那只妖猫先是被关进笼子里,关在长安城里,关在长安城外,关在僻静幽深的古庙深处,又关在游方乞食的老僧佛堂里。它是个孤魂野鬼,脊背像条干柴似的瘦骨嶙峋,被裹在层层叠叠的皮囊里,皮囊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那是它生前为了躲避追杀留下的伤疤,要么是被啥尖锐玩意儿砸出来的。文献里说它“形似狐而神似猫”,可这猫生来就带着点野性,再野也不带那股子温顺劲儿。它不认人,饿了就叼着前爪在原地打转,饿了就抓墙缝里的老鼠,饿了就整只扑过来咬人。 后来,它又被关进了猫苑,猫苑的人给它起名叫“妖猫”。
这个“妖”字可不好惹,不是那种善茬儿,是专门吃人的妖。它每天夜里起来活动,爪子在偌大的皇宫里刨食,刨出一堆骨头,骨头硌得它牙根生疼。它想打架,爪子一抬,漫天的黄粉本都炸开,那是它的影子,也是它的眼。它想偷东西, Roo 雀都躲不过它的爪子,那爪子尖儿利得像钩子,连屋顶的瓦片都能勾下来。它想就寝,就找个没人的角落,把自己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双竖着眼的老虎眼,盯着啥都认定像是在打量猎物。 它被关在这里整整十年了,囚禁它的不是人,是那个叫“天子”的大人物。它想逃跑吗?自然想啊,它想破笼而出,想从这层皮囊里钻出去,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,看看有没有别的猫园,有没有别的活路。但每一次它试图突破,都会被那铁一般的笼子死死钉住,要么是被巡逻的武士用棍棒打得遍体鳞伤。它疼得在地上打滚,眼泪汪汪,可它咽不下这口气,它知道外面有猎人,有猎犬,有无数双眼在盯着它。它只能在笼子里哀嚎,用爪子不停地抓挠着侧面的石壁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是在向皇帝求救,又像是在向自己喊冤。 皇帝为了它,能够说是发了疯。他亲自写诏书,就连不惜调动全国各地的精锐骑兵,就像是哄一条野狗一样,要把这头畜生从笼子里拽出来。诏书写得唾沫星子横飞,满纸都是“纵之”、“捕之”、“囚之”的狠话,语气像是在对死对头讲话,语气里满是轻视和不耐烦。可现实是残酷的,皇帝越是想抓,这头妖猫就越是往笼子里钻,就像病猫躲在斗篷下不愿见人。它用尽全身力气,每一次伸出爪子都要扯断绳索,每一次吐舌头的动作都要把铁门顶得吱呀作响,可那囚笼的弧度忒刁钻了,它越用力,越是被困得更死牢固。 到了后来,那头妖猫彻底歇了劲。它不再挣扎,不再哀鸣,只是安宁静静地待在笼子里,间或眯着眼,看看窗外那该死的天空。它仿佛明白,甭管它如何努力,那笼子就是牢笼,甭管它如何嘶吼,那皇帝就是天。它把自己当成了笼子里的一具死尸,要么说是这具皮囊里的一团枯草。它看着窗外,看着长安城灯火通明,看着高楼大厦像座座巨人,看着那些穿着华服的人在街道上走动,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虚幻的平静。它不再认定外面的世界那么恐怖,不再认定那几千条人命那么沉甸甸。它只想在这冰冷的铁壁上,好好睡一觉,做个安稳的梦。 它睡了一觉,醒来发现日子又过了挺久。它发现自己还是被关在笼子里,还是那个叫“妖猫”的名号,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威风凛凛的“天子”也没变。它只是瘦了一些,皮囊下多了几分沧桑,眼神里多了一份麻木。它看着旁边的熟睡的老僧,老僧正打坐,手里捏着一卷经书,那经书是铜质的,沉甸甸的,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。老僧笑呵呵地看着它,说:“妖猫,你闹够了没有?不闹了?”妖猫没讲话,只是轻轻蹭了蹭老僧的脚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喵”声。它仿佛也没听懂,只是认定这老僧像只大猫,像座山,靠着它挺稳当。 它启动明白了,笼子不是关它的,是关它尊严的。它不在乎这笼子有多高,多厚,就连不在乎里面的老鼠是不是活物,它只在乎能不能在笼子里度过这一生。它把爪子伸进笼子的缝隙,抠出几根麻絮,塞进嘴里,像是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它就这样待了几年,直到那头老僧走了,直到皇帝老了,直到那笼子被拆掉了,直到那妖猫彻底丧失了“妖”的标记,变成了那只一般/平平的、温顺的大猫。 它知道,真正的妖,压根儿不在笼子里,也不在外头,而在人们的心里。当人们不再恐惧它,不再恐惧它,不再把它当成敌人,就连把它当成宠物、当成玩物、当成笑话的时候,那才是真正的妖。它不再挣扎,出于它知道,甭管它如何挣扎,那笼子终究是牢笼,那皇帝终究是会死的,那历史终究是要翻篇的。它终于不再是一个人,它变成了整个时代的一个注脚,成为了大多数猫苑里的一只一般/平平的、长毛的、温顺的、就寝打呼噜的大猫。它学会了让前爪在笼子上摩擦,学会了用胡须去梳理主人的头发,学会了在主人睡着时,趴在一个人的膝盖上,眯着眼偷看主人如何打瞌睡。 它不再是一只妖,它只是一只猫。可它心里清楚,它曾是个妖,它曾是个囚徒,它曾是个被误解的罪人。
那份曾经锐利的爪子,那份曾经狂傲的眼神,都化作了它身上最软乎的皮毛。它看着外面的世界,那所谓的皇帝,那所谓的长安,那所谓的繁华,都显得那么遥远,那么虚幻,像极了它曾经做过的梦。它只是静静地躺着,听着门外间或传来的鸟叫声,听着屋内的风声,认定这日子还算过得去。它不再追求啥,不再想要啥,它就是一只睡了十年的大猫,一只被关在笼子里,最终终于学会了宁静的大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