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气撞铃这事儿,确实黑得比烤糊的烤肠还诚实。 我最近刚把王大爷那把老东西送给了那个叫陈伯的退休画家。陈伯是个特别讲究格调和手艺的人,平时看着挺识时务,满口都是“匠心”和“传承”。结局我送完东西,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眼神里像是炸了锅的猫,最终只能憋着股子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行,你拿着吧。”我就拿着,揣进兜里,转身就溜,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那格格不入的半旧半新铜铃发呆。 王大爷这人忒实诚了,是个实在人,连话都省得快,生怕别人听漏了。我送那个铃铛,他二话没说就收下了。收完,他就像个没学会“谢幕礼”的演员,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分钟。
这十分钟,他实际上是在心里盘算着:是得夸我“大方豪爽”,还是得吐槽我“不懂规矩”?最终他叹了口气,决策了——不夸,也不吐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西装,又看了看兜里沉甸甸的、沉甸甸的、沉甸甸的怨气,心里大约那样想:“这年头,手气不好就认倒霉吧。”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,仿佛我这个送单品的快递员,才是那个该被表扬的“敬业达人”。 陈伯那个老画家呢,就在那儿拖着步子,像个被丢进泥坑的逃兵。他拿着那铃铛转了半圈,转得轴心都跟个醉汉似的,嘴里念叨着:“这玩意儿……这玩意儿如何跟这肚子里的蛔虫似的,转起来一股脑儿就给他顺着气……"他一边说,一边用脑袋使劲儿磕着那铃面的边缘,动作幅度之大,都快要把硬邦邦的铜皮给磕出个包了。他磕了两下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没停。他接着磕,磕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像是在跟空气进行着一种无声的咆哮。 这事儿闹得挺大,整个社区都传开了。邻居们议论纷纷,有的认定陈伯这是“气大伤身”,得赶紧多喝点中药;有的认定王大爷这是“积怨成灾”,得赶紧把东西退了回来;还有的纳闷,如何那会儿没如此离谱,目前非要把怨气装进个铜铃里才图个乐呵。 王大爷后来跟我念叨,那铜铃的铜色都快被磕蚀了,那是真“撞”出来的。他那时候正好心情不好,认定人生这味儿都苦得没法喝,就想换个口味。他心想,这铜铃要是能转得够快,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;转不动了,那就是这铜锈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这老天爷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我这人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这铜铃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这老天爷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我这人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这铜铃没劲,转不动了再转,就是这老天爷没劲…… 陈伯那画笔打住的工夫比刚刚磕铃的工夫长了好几个小时。他看着那被磕得坑洼不平、凹凸不平的铜面,再看看自己那没能留下半点痕的白衬衫袖口,心里那跟石头磨过似的堵得慌。他认定这人生啊,跟那铜铃似的,啥都能转,就是转不那会儿。他在那儿磕啊磕,磕得头发都白了,眼神却越来越亮,亮得跟那铜铃里的铜屑似的,晃眼都晃不动了。 我也就在那边傻站着,手里的怨气就像个听话的小跟班,转得跟那铜铃似的,慢吞吞的,却如何也停不下来。转了一整天,我都认定脖子酸,腰也累,腿肚子抽筋,可就是转不过那个“命”。 后来,王大爷走的时候,嘴里叼着根旱烟袋,手里还拿着那被磕得稀巴烂的铃铛。他走到我面前,那是确实“撞”到我了,硬邦邦地压在我的额头和胳膊上。他那张脸煞白得像张白纸,嘴唇哆嗦着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个……那个铜铃……它……它转得真快……我……我认定我……我仿佛挺能转的……" 说完,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,整个人瘫软下来,扶着墙在地上打滚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那铜铃可能还真能转,只是转得慢了点。转得慢,转得我毫无感觉,转得慢,转得我连转都懒得转了。 陈伯走了赶明儿,居委会的人给他安排了一次“心理疏导套餐”。
那是确实“深层挖掘”,味儿挺冲,挂得比那铜铃还响。师傅一启动就问我:“陈师傅,您这怨气是哪儿来的?是拍塑料片发出的脆响,还是敲砖头发出的沉闷?” 陈伯支支吾吾半天,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是……是跟那铜铃似的,转得慢,转得慢……" “转得慢?”师傅猛地一拍桌子,“这哪儿是慢,这是堵!您这心里是不是塞满了啥?” “塞满了?”陈伯没听进去那点破事,持续在那儿磕铜,“是啊,塞满了。我干了半辈子画画,画的是画,画的是我看不透的人生。我画的那幅‘断肠人’,画的是我画不画得出手的画。我画的那幅‘卖画师’,画的是我卖不卖得出手的画。我画的那幅‘怨气’,画的是我转不转得出去的画……" 他磕得声泪俱下,把那一整盒颜料都捏紧了,仿佛心里装的那盒颜料,比那一盒铜屑还要重。 我突然想起来,王大爷送那铃铛的时候,实际上也没说要转得快,只是怕人笑话他“手软”。可陈伯那两口闷气,硬生生把那个“软”字给磨成了“硬”,磨成了“痛”,磨成了一种在人生里“硬碰硬”的倔强。 那天下午,阳光挺好,照在陈伯那满是碎铜屑的脸上,也照在他那被磕得变形却仍然倔强挺立的耳朵上。他对着那半旧的铜铃,对着那还没转完的岁月,对着那还在原地打转的怨气,轻轻磕了最终一下。 金属撞击的声音,清脆,响亮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咔嚓——咔嚓——咔嚓。 就像是在说,不管这日子如何转,不管那心里的石头如何堵,反正我绝不认输,绝不转不动! 后来,陈伯把那盒颜料重新装回盒子,重新拿了画笔。他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笔,笔触有些颤抖,但力道十足。画的是那半旧的铜铃,画的是那磕得坑坑洼洼的岁月,画的是那转不动却如何也转不那会儿的命。画完了,他把画纸折好,塞进上衣的口袋里,然后对着镜子,对着那面铜镜,对着那盒颜料,对着那刚画的这最终一笔,咧嘴一笑,嘴角上扬的幅度,比那铜铃转得还快。 他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轻快,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,又像是刚刚跑完一场人生。 走在路上,王大爷看着陈伯的背影,突然叹了口气,说:“老陈啊,你那铜铃转得挺慢,转得我头疼,转得我牙疼,转得我腿疼……" 陈伯回过头,一脸严肃:“大爷,您那怨气呢?您转得挺快,转得我满嘴都是铜,转得我满嘴都是铜锈,转得我满嘴都是铜……" 两人笑闹着,互相调侃着。
怨气撞铃的结局,大约就是两人互相吐槽,铜铃持续转,人生持续磕。 转得慢,转得我头疼;转得快,转得我牙疼。
反正只要转了,那就全对了。
只要转了,那就全是铜;只要转了,那就全是锈;只要转了,那就全是命。 这世界啊,就是个庞大的铜铃,啥都能转,就是转不那会儿。但只要你心里那口怨气还在,你就一辈子有转下去的动力。转吧,磕吧,摔吧,反正这辈子,这铜铃转得够快,够快……够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