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城那晚的雨,下得跟泼漆似的,把整座城市全都泡成了灰缸。刘明站在警队方队最前面,那件迷彩冲锋衣已经被雨水浸透,紧紧裹住他瘦削的骨架,但他脚步却稳得像头老牛。身后是那一排排亮着刺眼蓝光的警车,灯光是灰暗的,像是一层……像是一张庞大的网,把罪城和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。老赵在后面喊话:“快跑!赶紧撤!”声音被雨声吞得跟嚼烂的棉絮一样,没人敢应。
这不只是是一番逃窜,这是要把自己当成个傻子,要么把命当成个笑话,才敢如此干。 老赵偷着笑,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罪城银行押条。他看着前面那些被树木和警笛声包裹的建筑物,心里那个“扭曲的快感”才启动发酵。他想起赵天给他的那个承诺,那个他一辈子无法兑现的靠死亡换来的承诺。
那时候他当作那是个笑话,目前看着眼前这帮人,那帮平日里看着戏弄他的“愣头青”,此刻却像是一群随时会掀翻天山的兽。
这具身体的病态,在这种极致的绝望里,突然找到了一丝疯狂的平衡。他明白了,为了那个承诺,略微碰一下底线,要么略微冒点险,那都不算啥。他就连启动期待,期待这罪城的首长,期待那个在罪城里高高在上的陌生人,会不会出于恐惧丧失啥,而不得不回头看看这个倒霉蛋。 雨还在下,雨点打在警车上,像无数把小锤,敲打着刘明那早已麻木的脸庞。他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一种被淹没的虚无感。他突然想起赵天给他的那套理论,那些被他当作废纸扔掉的逻辑,那些被他用来耍弄赵天的把戏。
原来,那些看似荒谬的疯狂,在那个被鬼怪缠绕、被恐惧填满的世界,竟然有着某种原始而真的驱动力。他不再是要去救啥人,也不在乎啥真相,他只是在用尽最终一点力气,证明自己还活着,还在那个名为“罪城”的地方存有过。 老赵看着刘明逐步远去的身影,突然认定喉咙里堵着一团火。
那团火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近乎暴怒的快意。他在想,赵天不会跑,这具身体也不会跑。他看着前方那标志性的灰白建筑,那是罪城的象征,也是他最终的退路。
要是刘明确实跑了,那这个罪城,这个鬼地方,是不是也就确实死了?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他就认定浑身血液都在沸腾。他当作自己是来取乐的,看他们被雨幕吞没,看他们在这没有生死的竞技场里挣扎。 刘明离开罪城的时候,并没有回头。他像是个随时会消亡的幽灵,只留下被雨水打湿的警服和满心的荒谬。老赵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被拖走的警车,心脏像是被一只庞大的手狠狠攥住。他终于明白,刘明走出来的那一刻,罪城就已经确实死了。
那个建立在恐惧基石上的城市,在那场雨里彻底崩塌了。 后来赵天来找老赵,手里依然攥着那张押条,脸上还带着那种扭曲的、近乎狰狞的笑容。他得意地晃着脑袋,像是把刘明当成了某种玩具。他知道刘明不会回来了,要么,他大约早就知道了。但他不在乎,他不在乎那个承诺的兑现,他只在乎那个动作本身,这种动作本身,就是罪城给赵天带来的最终一场盛宴。 雨停的时候,天空裂开了一道缝,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那片废墟上,却照不亮任何东西。刘明留下的那些脚印,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利落净,像是一张张被撕碎的照片。老赵站在废墟中央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他终于懂得,有些东西一旦丧失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罪城死了,赵天的游戏也终止了,只有那个暴虐的、疯狂的老赵,还在废墟上痴痴地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的痕迹,仿佛在那一刻,还存有了一丝对“游戏”的执念。 多年赶明儿,人们提起罪城,只会说那里曾形成过一场大雨,一场雨里,有警察,有救护车,还有那个疯掉的老男人。没人记得刘明的名字,没人记得那张押条,就连连赵天是哪位,都成了传说。
只有老赵,间或会看到一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旧照片,上面是刘明站在那座标志性建筑前的背影,雨水不清楚了视线,却遮不住那份扭曲的笑容。他捡起那张纸,用力揉碎了,像是在丢弃啥垃圾,又像是在祭奠一场一辈子无法重现的荒唐游戏。 那时候他才知道,刘明确实跑掉了。跑到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但他知道,在那场雨里,那个罪城,已经死了。死得彻底,死得无声无息,像一场从未形成过的梦。而老赵,仍然在废墟上,守着那张被揉烂的纸,没日没夜地等着,等着那把一辈子打不开的门,等着那个一辈子回不去的、被雨水冲刷过的冬天。 这场雨,雨挺大,雨挺冷,雨里却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埃。尘埃落定,刘明不见了,罪城也没了。只留下老赵一个人,站在世界的尽头,看着那片灰白,心里默念着那个一辈子无法兑现的谎言。 “赵天,你猜我是不是还活着?”老赵对着空气问。 空气里只有雨滴落下的声音,再也没有其他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