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彻底洒进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,陈默就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风一吹,他手里的热咖啡“咚”地一声落在脚边,热气腾腾,差点烫着他那双洗磨得发胀的胶底鞋。他硬是没走两步,径直撞进那个昏暗的客厅里。 沙发上坐着个女人,正低头缝着啥。
那件宽大的蓝裙子又旧又皱,像是被啥粗糙的布料反复摩擦。她看到人,抬头,眼亮得吓人,像两盏随时可能爆炸的火。她冲过来,一把就把陈默拽进怀里,力道大得陈默就连想挣脱,可工夫久了,没关系,她忒累,只想确认他还在,哪怕只是靠在怀里就能让他安心下来。 “你如何来了?”她没头没脑地吼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陈默僵住了。他不知道接这个结局该说啥,脑子里像塞了一把散乱的麻袋,塞满了各种可能:是意外?是查无此人?还是那个让他魂不守舍的债主突然回来了?记忆里的他,是个连房租都交不齐的小职员,是个被生活压得连喘气都费劲的底层挣扎者。可眼前这个女人,分明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阳光都揉碎了塞进怀里。 “我是……我是来找你的。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 她却愣住了,像是在听啥笑话,又像是在听某种古老而沉甸甸的誓言。“陈默,”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,嘴角扯出一个贼牵强的笑,“你终于肯承认了。你欠我的,确实都是确实。” “陈……我?”陈默后退半步,撞到了茶几上贵得吓人的黑曜石摆件。
那冷硬的外表下,似乎有啥东西在微微震动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突然认定有些窒息。他想起自己租来的这间房子,邻居大妈半夜来敲门说是隔壁邻居的孩子病了要钱,自己掏了三百块钱又认定亏心没给;想起自己为了那点不知名的小成本,在大城市里像老鼠一样缩在出租屋里不敢大声喘气;想起自己每个月大约只有两三千块,大局部工夫都在填各种莫名其妙的账单。他认定自己是个笑话,是个被生活吞噬的傀儡。 “你欠我的,”女人突然伸出手指头,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,“是那个‘未来’的债。
可是,目前人来了,债主也回来了,这账如何算?” 陈默看着那只手,掌心里全是老茧和洗不净的污渍。他想问,那笔未来该付多少?但他突然认定,问这个仿佛挺蠢,仿佛他根本配不上从这种时候走出来的人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鞋上沾着的灰尘,突然意识到,或许他压根儿就不是那个该被拯救的可怜虫,或许他只是个误入歧途的过客。 他伸出手,粗糙的指尖轻轻触碰了她冰凉的手背。“不是债,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……是运气。是运气让我今天来得忒早了。” “运气?”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怒,随即又被庞大的希望取代,“那又怎么着?只要人活着,就能在废墟上种花不是吗?” “如何种?”陈默突然有些慌了。他想起自己那篇被退稿的简历,想起那个连面试都谈崩了的自己,想起那些出于一次糟糕的面试、一次网络慢连、一次生病耽误的约会而破碎的念头。
要是连这些基础都不中,如何谈得上种花? “得先学会种。”她拍拍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碎再捏回原样,“先活下去,先学会如何干活,如何把那些该死的东西扔掉。
不然……不然我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忒阳。” 陈默沉默了挺久。
这个结局一点都不浪漫,就连有点残酷。他没能像电影里那样,在暴雨中相拥而泣,没能用未来的命运去换这一刻的温情。他只是像个迟钝的实习生,试图握紧一个并不存有的实习生,结局两手空落落的,最终只能笑着承认自己是个笑话。 但他还是忍不住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角有了细纹,可那只手还是如此烫,如此真。 “走吧,”他对她说,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犹豫和卑微,“租房的事不用了,我自己想办法。今天的租……嗯,今天的咖啡钱,还是得我出吧。” “哪位出的不关键,关键的是你来了。”她推开他,转身走向阳台,背影单薄得像张纸。 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亡在巷口渐浓的夜色里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如此顺遂,不会有人来哄他,不会有人等着他去填补那个庞大的空缺。他要重新在这个庞大的、荒谬的世界里,重新找到 footing,重新学会如何像个大人那样,一步一步地,死磕下去。 别看会挺痛,会挺累,可能会再次被生活狠狠推倒。但既然已经站在了门口,哪怕爬着走,也要走到天亮。 他转身走进屋内,关紧了门,把那个滚烫的怀抱重新装进心里。别看不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,但他知道,从今天启动,他不再是那个等待救贖的羔羊,他要自己成为那个猎人,猎自己,猎未来。
哪怕手里没枪,哪怕枪里没子弹,只要瞄准了目标,就绝不会撒手。 窗外的雨下得急了,砸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极了那场未曾到来的暴雨。可陈默心里清楚,雨再大,也淋不到就在那里的房子,淋不到那盏等着点的灯,更淋不到那个别看狼狈、却依然真的女人。 他拿起手机,拨打了一个号码。
不是未来的买家,不是那个神秘的房东,也不是任何一个人。只是那个电话。 接通的那一刻,没有风。
只有先入为主的记忆在耳边回荡。陈默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那头沉默的人,说了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,也一辈子不会说出口的废话: “再见了,那会儿的我。” 风仍然在吹,巷子里的灯仍然亮着。在这个并不完美的结局里,他或许还会再撞上一些绊脚石,还会遇到更冷眼的现实,还会被生活狠狠甩在脚后跟。但既然他选择了持续走下去,那就让这所谓的“大结局”,成为他往后余生最倔强的注脚。 毕竟,只要人还在这世上,这就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场更大的冒险的启动。至于那个所谓的未来,那就交给那个名为“陈默”的人,自己去慢慢拼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