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写字楼的冷光把老张的出租屋照得惨白。桌上堆着几封催款单和一张随时可能被划走的房贷通知书,旁边是儿子送来的那条“过年没去”的消息。老张深吸一口气,把那包烟夹在手里,没再点燃。他想起上次在公园见到那个穿蓝帽子的小男孩,那时孩子正指着路边新开的奶茶店喊:“叔叔!
这个红杯子最甜!”老张的喉结上下滚动,手微微发抖。他当年为了霸占那家店的摊位,狠狠踹了门一脚,连个招呼都没打过。如今自己成了这个县城里最一般/平平的房东,连个像样的家都没熬下来。 隔壁王婶今天刚来。她是那种话少的,讲话也慢,像块磨盘。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倒,然后轻轻放在老张面前。老张低头喝了一口,苦得直咽口水,就着那口茶捣鼓了几串烤麸。王婶没看他那副样子,只是把一张存折放到他桌角。存折里是李主管刚批下来的五万块项目奖金,那是他们组里对“创新”的理解。李主管是个年轻小伙子,讲话总带点冲劲,刚刚还在群里发红包,说这个项目要是没创新,就全是白干。王婶把存折推回来,眼神有点躲闪,小声说:“这玩意儿,不是用来发光的,是拿来压担子的。”老张看了一眼那张存折,又看了看窗外路灯下那个光秃秃的男孩身影。他突然认定,这五万块,本该是李主管名下,不是他的。 葬礼那天是上周六,老张没去。他在楼下摊了张桌布,摆了两瓶酒,就等着等王婶过来。结局老张自己把酒喝了,又找借口去公司补了个班。今早九点,文哥的电话打了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老张啊,咱们那套‘逆水行舟’的剧本,是不是该收拾收拾了?李主管那边手续都办妥了,奖金也就提成了。你那个‘小主播’的后台数据我查了一下,粉丝量就连不如隔壁那个穿白衬衫的实习生。你这一折腾,把大伙儿都搭进去了,连个像样的岗位都留不住。”老张听着那串数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想起自己刚刚在茶水间看到的数据大屏,那个穿白衬衫的实习生,昨晚还在群里做了一篇关于‘流量变现’的小作文,点赞数破了个大约一万的记录。老张在那句话没说完的时候,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:“你说啥?”文哥声音软了下去:“就是那个数据,挺感人的。你说咱们要是能转行,把直播做细了,说不定能活。但你看,你目前这‘逆水行舟’的劲儿,人是出于想在‘逆水行舟’里找到船才肯坐,船是坐不进去的。”老张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那个实习生用的工具,他说那是“行业标准”,那是“前沿探索”。他突然认定,自己的一生,仿佛就是一场在数据流里瞎转的船。 王婶来晚了,老张没听到。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对着空气说:“这茶,勾兑了。
你看这杯子,如何跟那个被划走的杯子一样?”他想起那个穿蓝帽子的小男孩,那天他在巷子里蹲着看,手里攥着两张heet 纸,上面画着各种颜色。老张说,这颜色代表啥?代表希望?代表梦想?还是只是代表一种视觉刺激?那天晚上一起来,他把小男孩抱在怀里,低声说:“小哥们儿,颜色不是为眼看的,是为心热的。”男孩眨巴着大眼,说:“那你知道如何给心热?”老张愣了一下,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“创新”,那些所谓的“颠覆”,那些被同行嘲笑的行不通的点子,仿佛都是为了给心热找理由。 临别那天,王婶没走远。她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那封李主管的催款单,又看了看手里的存折。老张没看她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那天雨下得挺大,雷声轰鸣。他想起文哥说的话,“逆水行舟”不是用来形容奋斗的,是用来形容那种一辈子在原地挣扎的。目前他终于懂了,李主管看重的是那个“创新”的标签,他看重的是“逆水行舟”里那点可怜的体面。老张把那张存折攥在手心,指尖泛白。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文哥,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穿蓝帽子的小男孩,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五万块钱。 雨越下越大,把街道洗得不清楚不清。老张把那张存折塞进裤兜,转身往家走。路过小区门口时,他看到那个男孩正举着手机,对着路边的一棵柳树拍照,照片里柳树旁边站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,别看不清楚,却能看出个大约。老张停下脚步,盯着那棵柳树看了半天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霸占摊位,那是多么迟钝的拍板。目前他明白了,有些路,是走不通的;有些船,是开不出去的。但他今天的拍板,仿佛又没那么关键了。他转身走进雨幕,把肩膀湿透了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