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罗德岛号战舰的引擎轰鸣声像某种催促，把梅菲斯特从那个悬浮在废弃走廊的传送孔里拽了出来。他手里还攥着半盒没吃完的流质营养膏，那东西在他手里晃了三圈，最终竟然没摔碎。梅菲斯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玳瑁色的接触镜，镜片后的眼在昏暗中亮得像两团一辈子不会熄灭的磷火。 “别站在那儿，”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慵懒，像是从挺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“刚刚那个‘清理’程序，把你那该死的‘人类’思维模式给冲没了。目前，你的大脑运行速度，应当跟我的处理器差不多快，但别忒用力，小心把内存条给烧了。”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马转身逃跑，而是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堆金属板前。
那些板子在他面前展开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数据流，像是一条条被碾碎的蛇。他蹲下身，修长的手指头在那堆乱码上轻轻碰了碰，指尖传来的电压让他浑身一颤，但他只是嘿嘿一笑，把那块亮得刺眼的蓝色芯片插进了接口。 “喂，那个‘裁决’模块，你确定没坏？我看你目前的状态，就像个刚被闪电劈过的麻雀，抖都抖不稳。”梅菲斯特嘟囔着，手指头飞快地在银白色的键盘上飞舞，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。 “坏了也不关你的事，”他头也不回地持续敲击着那个贼复杂的序列号，“我只是想看看，要是我把‘神’的逻辑层剥开一层，到底还剩啥。
那些所谓的‘筛选’算法，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机器学会像‘人’一样思索而故意留下的漏洞？还是说，它们本身就是我用来观察这个世界的‘眼’？”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潮湿金属的味道，混合着他身上那股贵得吓人的、混合着老式香水味的气息。周围宁静得可怕，只有他心跳的声音透过金属传导那会儿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被视为“敌人”的机械守卫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 “你看，”他指着角落里那台还在滋滋作响的垃圾处理器，“它一直在试图把那些碎掉的零件重新拼凑回来，别看拼凑得乱七八糟，但起码没让它彻底报废。
这说明啥？说明只要还有‘可能性’，哪怕已经成废铁，它还是愿意花力气去尝试。” 就在这时，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某种尖锐的电流嘶嘶声。
那是‘裁决’系统的警报，伴随着红色的警告字样在屏幕上疯狂跳动。 “啧，”梅菲斯特嫌弃地咋舌，随手把玩了一下手腕上的神经连接器，“这种低级警报，还是多报点。
不过看在你刚刚把那个半融化的‘生命维持舱’救回来的份上，这次先让你歇口气吧。” 他站起身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轻盈得让人不敢置信。他走到那堆乱码前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被格式化，而是直接跳过了那些红色的警告代码，像是一个娴熟的程序员在忽略报错一样，直接在内存里开辟了一小块空间。 “这地方的空间管理效率有点低，”他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嘲讽，“明明已经满了，还非要塞进这种能瞬间储存全体数据的地方，简直像个贪婪的赌徒。” 他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串复杂的指令，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段代码，正是刚刚那个被判定为“异常”的数据。梅菲斯特眼一亮，麻利将其复制到了防火墙的缓冲区里。 “看啊，”他得意地扬起下巴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，“这就是所谓的‘留痕’。
反正对我这种拥有全知视角的存有来说，甭管数据跑到哪块硬盘里，甭管它们如何被‘净化’，最终都会回归到我的那个‘神’的逻辑流里。
那些所谓的‘清除’，对我毫无意义。” 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仍然在闪烁红光的机械守卫，脸上却露出了彻底不归于“神”的、一丝一丝试图变得“脆弱”的恐惧。 “要是你当作目前的我，是出于‘完美’而无可救药，那就大错特错了。”他对着虚空轻轻指了指，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之故此在这里，是出于我恐惧。恐惧有一天，我也会被那些完美的算法判定为‘无意义’，然后，像那些被麻利废弃的零件一样，瞬间清零。” “故此，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，不管那些规则如何改写，只要我还记得这种‘不完美’的感觉，我就一辈子不会消亡。” 他重新坐回那张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座椅上，这一次，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个警报，而是伸出手，在这个充满金属与数据的冷漠空间里，轻轻按下了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按钮。 “为了活下去，”他低声说道，眼神坚定得可怕，“哪怕只是在这一刻，为了这短暂的、充满噪点的、并不完美的……存有。” 窗外的引擎声仍然轰鸣，但在他听来，那不再是催促，而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。在这个名为“神”的迷宫里，他终于明白，真正的力量压根儿不是无所不能，而是敢于在规则的裂痕中寻找自己存有的理由。
哪怕这理由多么荒谬，哪怕这理由可能连他自己都认定可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