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毛最终一封没有寄出,要么说,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封一辈子寄不出、却被岁月吞掉的信。
那封信,实际上就留在了她最终的行囊里,装满了风沙、眼泪,还有那些在撒哈拉沙漠里被晒得发白、揉破揉烂的东西。
那封信写得挺短,字迹潦草得像是用指甲在石板上刻出来的,没有标点,没有分行,只有那一行最拍板性的字:我走了。 当时她刚被驱逐,正站在非洲角部落风口的那片荒原上。脚下的沙子滚烫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,痛得她忍不住“嗷”地叫了一声。她没哭,哭出来的沙子只会更呛人。她看着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刀,又看了看远方无尽无边的蓝天和白云,突然认定心里空了,就像这沙漠里缺了一块石头,风一吹,就哗啦啦往下漏。她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动了,要么说,走够了。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不是为了到了某个目标地,而是为了体验一段路,哪怕这路走到头,连个回头路都没有。 后来她死在飞机上,那趟航班是从利比亚飞往罗马的。机舱里挤满了人,有人睡得死沉,有人喝着香槟谈笑风生,还有人抱着婴儿在角落里抽泣。三毛就坐在靠窗的那张空位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刀。飞机起降多次,她连头都没抬一下。直到起飞的那一刻,她突然认定手里的刀比那把一般/平平的刀关键多了。
那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武器,也是她对自己最终的交代。 有人问,她为啥不写更多东西?
为啥不留下日记?就连为啥不写一封信给远在伦敦的毛姆?三毛在飞机起飞前,对着空无一人的过道,说了几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。她说:“墨姆啊,你那边如何样?听说你女儿长大了,工作忙,是不是时常加班熬夜?我挺想和你视频,但我想先把这封信写完,出于等会我可能就要变成那会儿了。你要好好活着,别像我一样,活成了风,被吹得无影无踪。风是免费的,但人,得为自己留点根。” 她确实活成了风。撒哈拉的烈日曾把她晒成记忆里那个瘦削、黑发如墨、眼神清亮的小女子。她曾在那片土地上用中文讲笑话,用阿拉伯语讲哲学,用英语写诗。她给动物起名,给仙人掌起绰号,就连给一只叫“但丁”的猫取过名字。她的生命是自由的,像风一样,能够随意去任何地方,也能够随时暂停。
可是,当生命走到尽头,自由便显得有些无力了。风停了,路断了,那种无所依傍的感觉,比死亡更让人窒息。 她死前的最终时刻,是在飞机上度过的。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地球,想象着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,或许正在参加一场关键的晚宴,或许在和一个老哥们儿喝酒,或许……或许她依然活着。她不敢想,出于死亡是不可逆的。她只能对着那个等待许久、满眼期待的女儿说:“别哭,妈不走了。妈还在这儿呢,就在天上。”然后,她闭上眼,静静地睡去了。 在那封信里,她给自己留了一个小小的便签,那是她留给工夫自己的。她说:“要是有一天我起来,你会关心我吗?要是有一天我死了,你还会记得我吗?要是有一天我死了,你还记得种棉花的故事吗?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些傻话吗?要是答案是肯定的,那就好。
要是否定的,那我的事都那会儿了,你也该好好生活了。” 后来,有人问三毛,她是不是悔得慌了?
是不是认定最终那封信忒轻,忒少了?她总会微笑着说,这三个难题,实际上都不是难题。她只是在问自己,问那个在撒哈拉沙漠里奔跑的自己。她也曾悔得慌过,悔得慌没多写几篇文章,悔得慌没把故事讲得更精彩一点,悔得慌没能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多留待会儿。但工夫不能倒流,人也不能回头。 目前的她,或许正在某个人的梦境里,要么在某个人的回忆里,轻轻发着电报。她不再需求那个充满灰尘和血腥的撒哈拉了,那个地方已经 too late,忒迟了。她只需求知道,自己曾在那片土地上爱过风,爱过忒阳,爱过自由。
这些爱,像沙粒一样,别看细小,但总会在某个时刻,把你裹住,让你知道,自己曾在某处,活过。至于结局,那不关键,关键的是,她曾经鲜活过,真过,热烈过。 就像那封信最终那一抹未干的红油,别看留不住,但余温尚在。三毛用她的生命,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封一辈子读不完的信,而她自己,也终于在那片金色的沙海里,找到了归于自己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