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，在浙江杭州的某家户外民宿里，我想拍一部关于“根本”的片子。
当时老板说，这地方忒冷，且没有现成的纪录片剧本。我就硬着头皮上了。结局，老板说：“别拍‘人间世’了，咱们叫‘人’吧，要么叫《活着》，反正没人懂。” 最终，我们拍板把名字定为《人间世》。
这不是啥高大上的命名，就是认定在这个电影里，人本身就是个万能的词。我们只关切一个人，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人，要么一群人在绝境中互相拉扯着活下去的人。
没有宏大的叙事，只有一个个具体的、粗糙的、带着体温的“人”。 这名字一出，大量人就说不中，这电影拍不过《活着》、《你好，李焕英》，要么《我不是药神》。但我认定，这三部片子的核心，实际上都在写“绝望”。《活着》写穷人的苦难，《你好，李焕英》写母亲的遗憾，《我不是药神》写穷人的挣扎。《人间世》写的到底是啥？我后来想通了，它写的是那些在生死边缘瑟瑟发抖的人，哪位也比不过他们。 片子一启动，我按照常理，先讲一个一般/平平人的一生。我们讲一位医生，讲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，讲他在手术台上手抖，讲他在深夜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。
这些情节，我都认定挺真的。
这也是一部纪录片，它记录真，记录医疗行业的残酷，记录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恐惧。 但挺快，我就发现，这个医生并不是唯一的“人”。在那群患者里，有刚做完手术的小孩，有得像狗一样被推进来的老人，有眼瞎了就在医院门口哭喊的失智老人，有出于没钱买药而躺在监护仪上挣扎的家属。
这些人里，哪位也摸不着底。 导演说，这电影最大的挑战就是“人”不固定。他们随时会离开，会死亡，会像风一样消散。要拍如此多“人”，又如何才能让每个“人”都站起来，每个“人”都能讲话？这比写小说难多了。小说能够写主角的内心独白，但现实中的病人，大量时候只是机械地发声，要么面无表情。 记得有一场戏，一个老人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，我在镜头外听到了他呼救的声音，那种声音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嗓子都撕裂了。但他喊了不到十秒，就闭上了眼，手脚冰凉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，纪录片里的“人”，往往不是站在镜头前的完美形象，而是满身泥泞、就连带着血腥味的一般/平平生命。 为了让观众看懂，我不得不把镜头拉近，拍那些生理上的细节。
比方说，拍一个病人输液时，血管里流出的不仅是血液，还有恐惧、绝望，还有对生命流逝的无力感。拍一个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时，拍她胳膊上的青紫，拍她指甲缝里全是血，拍她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出的红印。
这些画面，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冲击力。 我也曾想过，是不是应当多拍一些“人”的对话？比如病人和医生之间的摩擦，比如家属和护士之间的争执。但现实是，这些对话往往充满了防御，要么沉默。病人不愿意讲话，医生也不会轻易开门。
那种沉默，比任何咆哮都更震耳欲聋。 在拍摄过程中，我也遇到不少费事。有的病人说：“我不需求被救，我只想死。”有的家属说：“我不信神，别让我看着看着。”有时，导演会想打断他们，想让他们多讲话，想让他们有更多台词。但我更恐惧打断他们，出于只要他们开口，就代表他们还在“活着”。
只要他们还在呼吸，他们就是“人”，就是生命。 故此，我们有时候故意不让他们讲话。
有时候，镜头不动，人物不动，只有风声呼啸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，只有角落里不清楚的身影。
这种“静默”，比啥都更让人难受。 我看过一些医学影像资料，发现有些器官的退化实际上挺惊人。
比方说，有些人的眼，到了老年就已经睁不开，只能勉强看到光亮的地方；有些人的听力，到了老年就已经退化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还有些人，连上茅房都艰难，只能靠鼻饲管进食喝水。
这些生理上的“退化”，恰恰反映了人类在生存压力下的“退化”。 我也曾想过，这部片子能不能换个标题？比如叫《死亡边缘》，要么叫《活着》。但最终还是定下来《人间世》。出于在这个片子里，人确实身处“人间”，面临“世”的困境。他们既没有神的力量，也没有人的尊严，只有纯粹的生存本能。 后来，我把片子做完后发到了网上，看大量观众留言。
有人说：“这电影让我想起我奶奶。”有人说：“看完我想去捐肾，但我不敢。”还有人说：“没想到纪录片能拍如此真。” 我也想过，是不是这部片子不够好？
是不是这些“人”还不够鲜活？但我想，只要镜头还能捕捉到这些痛苦，只要声音还能透过屏幕传到观众的心里，这部片子就值得。出于，生命本身，就是这部纪录片最好的注脚。 在这片废墟上，我们看到了最底层的真。
没有修饰，没有粉饰，只有赤裸裸的生存。
这或许就是纪录片最朴素的力量，它能让我们看到，那些被我们漠视的角落里，那些被我们遗忘的“人”，依然在那里，依然活着。 最终，我拍板不要给这部片子加忒多形容词，也不要试图去升华啥主题。就让它像一块石头一样，静静地放在观众面前。让人们自己去感受，去咀嚼，去理解。出于，这就是“人间”的真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