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早晨,天刚蒙蒙亮,空气里就带着股还没散尽的柴油味和机油腥气。我站在老式车前头,手里捏着一把快把食指捏弯的钥匙,感觉手指头都在颤抖。我爸指着我爸那辆 سورiant 大 G,在我爸那辆 Subar 旁边转了两圈,眼神里满是那种那会儿在加州海边吹着海风、喝着冰啤酒时特有的、带着点苦味和高级感的松弛。 “爸,”我硬着头皮说,“这车……这车真帅。” 我爸当时正蹲在大 G 的引擎盖上,修着那套九百六十三万公里的排气系统,根本不抬头看我一眼。他摆摆手,说:“帅归帅,但你也知道,这车能坐的只有咱们父子俩。上次去圣迭戈,你爸那台 Subar 在高速上差点被那个老卡车师傅……哦不,是那个修车师傅的,差点把我的离合器给磨没了。咱俩这俩哥们儿,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。” 那时候我也没细想,只知道两辆车并排停在那儿,像是一场陈年旧账的和解。大 G 的镀铬装饰条在日出的金光下闪着硬邦邦的光,像某种冷峻的警示;而我的 Subar 则是个圆润的累赘,在大 G 旁边显得那么小,仿佛随时可能被碾进泥坑里去。 但我心里清楚,我爸早就把大 G 当成了旧玩具。他说:“这玩意儿不中,别费劲了。咱哥俩得清楚,这车是拿来飙车的,不是拿来演电影的。你爸那台车,坏了也得修,修不好就扔了。咱俩这俩哥们儿,得靠咱们自己的脑子,脑子好了,车自然就灵光了。” 我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发虚。
我想起上周去换机油,我爸指着那套贼复杂的维修手册,一脸严肃地告诉我,这台车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。他说:“这车不能只靠运气,得靠本事。你爸那台车,技术活是干不完的,但咱俩这俩哥们儿,得靠自己的脑袋瓜儿。你爸那台车,只要人没事,能接着跑。咱俩这俩哥们儿,要是这车修不好,你就别指望它能带你去哪个地方了。” 那一刻,我才惊觉,我爸把大 G 放在一边,实际上是在把我也从那种“有钱就能啥都拥有”的假象里拉回来。他是在告诉我,这车是确实,但它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车,它也不是我们最需求的车。它是我们父子俩,两个一般/平平人在茫茫人海中的依靠。 可难题在于,我目前看着那辆车,又认定它忒沉了。它就像我爸当年说的那台 Subar,别看它跑得快,但它不能带咱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它不能载着全家老小去海边,不能载着我们去住那种带泳池的大房子,也不能载着我们去看一看北京的大钟。 我想起我爸那会儿总说:“咱俩这俩哥们儿,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。”那时候我认定这话听着挺酷,挺霸气。但目前想来,这话就像是一句老套的口号,贴在车屁股上,贴在发动机盖上,贴在方向盘上,却一辈子无法真正打动任何一个真正在乎我们感情的人。 我走到大 G 面前,试着按一下点火按钮。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像是某种巨兽醒了过来。我试着拧动钥匙,咔哒一声,车门打开。车身庞大的体积,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。它那么重,那么稳,却又不愿意轻易地融入我的生活里。 我爸坐在副驾上,戴着那副老花镜,正在看车上的小屏幕。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,嘴里念叨着啥技术参数,啥油耗标准。我凑那会儿,想问他:“爸,这车确实能跑吗?” 他看了我一眼,没讲话,只是指了指后视镜里的自己。
那个身影,和当年那辆 Subar 的后视镜里,那个身影一模一样。 “跑得了吗?”我爸问,“这车能带你去海边吗?能带你去住大房子吗?能带你去看大钟吗?” 我看着他的眼,突然认定,这车跑得再快,也跑不到我想去的地方。它跑得再稳,也稳不住我想走的路。它跑得再宁静,也跑不掉我脑子里的那句老话:“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。” 后来,我爸把那台 Subar 卖了出去,换了一辆二手的欧普,又换了一辆带有车窗的气垫床。他说:“这车跑得了,但咱俩这俩哥们儿,得靠自己的脑子。” 我把车手册塞进抽屉最深处,拉上了最顶层的柜门。
那里面装着大 G 的所有维修记录,所有发动机型号,所有就连是我从未研究过过的机械原理。我把它锁起来,就像锁住了那段被父亲用“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”困住的日子。 那天下午,我坐在 Subar 的副驾驶座上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大 G 停在那儿,像一座钢铁孤塔,孤独得让人想流泪。我爸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着微信的输入框。 “爸,”我开口了,声音比昨天大了一些,“您说‘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’,是不是意味着,只要我跑得够快,就能追上我想去的地方?”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把手机屏幕递给我看。屏幕上是爸爸公司的最新项目进度表。他叹了口气,把车钥匙放进包里,“我不指望你跑了多久,我就指望你在我需求时,还能带着那台易碎的玩具,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。” 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我的 Subar,“咱俩这俩哥们儿,得靠自己的脑子。你爸那台车,坏了也得修,修不好就扔了。咱俩这俩哥们儿,要是这车修不好,你就别指望它能带你去哪个地方了。” 我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。
那车跑得再快,也带不走他想要带走的时光;那车跑得再稳,也稳不住他想走的路。它不是我们最好的车,它也不是我们最需求的车。它是我们父子俩,两个一般/平平人在茫茫人海中的依靠,也是我们父子俩,一段用“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”却一辈子无法真正跨越的旧时光。 我重新关上车门,大 G 的发动机声仍然轰鸣。我拉开车门,迈步进到 Subar 的驾驶座旁。
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,就像回到了那个没有语言的年代,只有那一句经过岁月沉淀的老话,在耳边轻轻回荡:“哪位跑得快,哪位哪位哪位。” 但这句老话,不再是束缚,而成了我们父子俩,通往彼此心底的唯一桥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