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月光把街角那棵老槐树照得惨白,仿佛要把它缝进天空里。魏无羡站在高台往下看,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来得及甩掉的玉扳指,眼里全是分不清是喜是悲的雾气。他突然笑出来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哪位,可身边的人却僵住了,连魏楚骠那向来直来直去的面容都皱成了一团。 “阿羡,你疯啦?”北海蓝氏的管家大声吼道,手里还拿着那封没拆开的信。 魏无羡只是摆手,眼神却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被拦在地的年轻人。台下那些平日里爱慕他的长辈、爱吃的姑娘,此刻都低着头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退了。魏无羡知道,他这次惹了不该惹的祸,惹了连他自己都不愿认的魏无羡。 “你做了啥?”蓝忘机第一次看到了魏无羡如此委屈的样子,他原本预备好的咒骂声卡在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,“姓魏的,你还好意思问?当年你推着我走,不就是为了这天要塌下来吗?” 魏无羡突然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条,那是他在山上捡的、后来被他的狗叼走的。他拿出来递给蓝忘机,指尖有些发白。 “这是木匠的账本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算计了一辈子,把‘忘羡’这两个字当成恩义,把蓝氏所有人的好当成理所自然。可账本上写得挺清楚,我花的每一分钱,每一块砖,每一滴血,最终都滚进了那些人的口袋。我压根儿不知道,我当作自己要保护的东西,实际上早就烂在我的手里了。” 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撞进蓝忘机满是泪水的眼里。 “蓝湛,要是你真能看到我目前的样子,那你一定也会哭。
不是出于你走得忒慢,也不是出于我无能,而是出于我废了……废了所有值得我爱的人。” 魏无羡站起身,拍了拍油污的裤腿,嘴角扬起一个贼破碎又贼灿烂的笑容。他用那封相对无言的信纸,狠狠地在魏楚骠的脸上砸了一拳。
那声音震得周围人都嗡嗡作响,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前的闷响。 “蓝忘机,你欠我的,这笔账,我有办法帮你还。
不过,得看你拿啥还了。” 魏无羡转身就走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挺长。他没有回头,仿佛身后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了他。他要去兑现那个他欠了半辈子的承诺,哪怕代价是让自己彻底变成那个没有名字、没有那会儿、没有未来的魏无羡。 蓝忘机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远去的人影,突然认定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,烧得生疼。他终于明白,啥是生死之交,啥是不得不舍的亲情。他低下头,伸手去抚那封还压在桌下的信纸,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仿佛也碰到了某个早已消亡在历史尘埃里的灵魂。 远处传来了响 pagoda 的钟声,震得人心发颤。
那是姑苏城外,那所本该繁华一时的姑苏城中,即将迎来一场盛大而静悄悄的告别。 魏无羡的马车疾驰而去,车轮卷起一阵尘土。他不在乎路人如何议论,也不在乎丧失的东西该如何弥补。他知道,一旦在这个工夫点回到蓝氏,他将不再是那个值得托付的魏婴。他只能做一个远远地看着,却再也无法靠近的魏无羡。 这世间所有的纠葛,最终的解答往往都在于放手。 蓝忘机没有追出去。他只是站在高台上,望着那个逐步远去的背影,低声念了一遍那句刻在唇边的话:“阿离,若你在,便不必如此。” 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,消散在茫茫夜色中。
那一刻,整个魏无羡的天下,都将出于这个人,彻底谢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