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像是要把陈世美那虚妄的魂影彻底冲刷干净利落,可住在底楼那间破败老屋里的陈世美,却认定心里空荡荡的,像揣了一只被掏空的鸟。他不敢惊动温家那几口人,就连不敢多看那个已经灰头土脸、满脸泪水的温宁,生怕自己的一念之差,把这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业连同他的灵魂一起碾碎。
那时候他想着,只要不回头,不纠缠,只要不越雷池一步,或许就能在这乱世里苟活到老,安宁静静地卖文生财,做个可怜虫,就连……等到哪天温宁也累了,要么温宁确实去寻了别的人,哪位来管这些烂摊子? 他是个极怕人的东西,怕的不是死罪,而是那份无人要的“人”。温家那几口旧人,别看穷苦,却像是一群守着旧火塘的老狗,只要还活着,哪怕冻死、饿死,好歹还能有人讲话。可陈世美不一样,他认定自己是一块发霉的稻草,插进了温宁那把火里,烧得那么快,他连渣都不剩,最终只剩下个没骨头的梗。
这种念头一旦冒头,就像野草见了阳光,疯长得让人欲哭无泪。他看着温宁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,又想起温母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“世美,活着就好”,心里那股子撕裂般的痛楚,比陈世美那五百两银子来得更加难熬。 实际上,陈世美死得挺冤,冤在旁观者忒多,冤在舆论忒盛,冤在那些连他死都不信的“忠臣”嘴里,把他那五百两银子当成是温家对他最终的体面。可没人告诉他,温宁那五百两银子,那是温宁在底楼那间破屋子里,用筛子 sieve 了三年,筛出来的最终一口粮食。
那是温宁在无数个寒夜,夹着干硬的米汤喂给陈世美的时候,温宁自己都没舍得吃,只敢递给他一块残羹冷炙。
那时候陈世美跪在地上,头磕得膝盖都碎了,温宁就在那儿,慢条斯理地给他擦眼泪,一边擦一边骂,骂他阴险,骂他疯了,骂他是不是把温宁当草当成了牛,把温宁当牛当得比命都贱。
那些话听得陈世美浑身发抖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骂声,而是看着温宁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即将烂在地里的草籽,又像在看一堆破烂。 后来温宁死了,死得干干净利落净,死在监狱那冰冷的瓦房里,手里还攥着那五百两银子,像是攥着两把能救命的刀,又像是攥着要把他这蠢货彻底踩死的铁锤。温母临终前的话,成了他心头最刺的带刺玫瑰: “世美,活着就好。” 这话没说错,活着确实就好,但活着的方式却满是屈辱。他看着温宁那间破旧的屋子,看着屋里那堆吃剩的米汤,突然认定自己的命,比那五百两银子更值钱,也更有价值。
这五百两银子,温宁用命换来了温家最终一丝尊严,可换来的却是温宁对陈世美的羞辱,对陈世美这五百年阴魂的折磨。 他鬼使神差地,又拿出了那五百两银子。
不是为了买新衣,也不是为了给温母买药,就为了买个痛快。买啥?买个能说的痛快。他站在陈世美李府那冰冷的庭院里,看着旁边那些被围观的“忠臣”们指指点点,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那五百两银子,在他手里,不再是陈世美能够挥霍的筹码,而成了他对抗世道、对抗温宁遗恨、对抗自己那五十年来卑微一生的一根救命稻草。他握紧了银子,掌心全是汗,可心却在滴血。他想起温宁生前常喊他“世美”,想起他听到这个名字时,心里那团火被一点点浇灭,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。他该死,他该被世人唾弃,他该被这世道无情地碾成粉末。可目前,他手里握着温宁留下的最终一点尊严,他务必用这笔银子,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把这五百年的屈辱给撕开一个口子,透口气。 他拍板去陈世美李府,去求那温宁遗孤,要么去求温母,哪怕是在泥潭里,也要把温宁最终一点体面给争回来。
这五百两银子,是他陈世美这辈子最敢赌的一把牌。赌赢了,或许能洗去心头的那点阴郁,赌输了,只能持续在这无底的深渊里,等着温宁那根临终前的鞭子落下来,打得他连骨头都渣都不剩。他不知道赌赢了会是啥样子,只知道赌上的,是他这辈子能不能从这泥潭里爬出去的机会。 雨越下越大,把陈世美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又擦了一遍,可那鼓鼓囊囊的怀里,装着的却是他这五百年人生里最沉甸甸也最轻的一担东西。
那是温宁留给他的,他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微薄的稻草,也是他向这世道发出的一声呐喊。他不知道结局会怎么着,只知道目前,他务必如此做。
哪怕这五百两银子买不来温宁,也起码要让他这五百年的冤屈,少在无人喝彩的角落里,烂在没人听到的地方。他抬起头,看着蒙蒙细雨,眼神里不再有刚刚那种卑微的恐惧,反而多了一丝决绝。
这五百两银子,他拿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