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一枪 后巷那盏昏黄的路灯把高家大院的大门影子拉得挺长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张大力正站在门槛上,手里那根没穿过弹壳的枪管还冻得发硬。风向突然变了,不是往东吹,是直接往西刮,带着股子从天烧下来的火气。
这时候,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。张大力没回头,股子肉都没了,骨板和骨头撞击着,那是骨头在骨头上的声音。他没讲话,也没掉眼泪。 “喂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没起来高,但把空气震得嗡嗡响。
那人就在那儿站着,手里把玩着一只破旧的烟斗,眼神像看死狗,嘴角却往上咧,那是快死的鬼笑。张大力走那会儿,没让这人再松手。
这人刚要蹬脚,突然像是被啥吓着了,手一抖,烟斗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玻璃渣扎进鞋底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嘴里却还在哼着那曲儿哪位也没听过的小调。“哎呀,疼疼疼,是不是凉了?凉了就烫嘴,烫嘴就笑。”这人嘟囔着,身子却往后缩,预备溜。 张大力一把抄起那人手里的枪。
那人惊得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和泪花,像是刚被泼了盆冷水。张大力没给他死皮赖脸的机会,手腕一抖,枪口就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那人浑身一激灵,想捂着脸,可张大力眼毒,一眼就看穿了那层遮羞布,心里那团火瞬间就着了,要把这丧家之犬给烧死。他手腕一甩,子弹不是朝脑袋打,是朝脑门顶的。
那人还没反应过来,一股热流就窜进了脑仁里。他惨叫一声,整个人瘫软在地,手里的枪还在他手里晃悠,枪口对着张大力,像极了被揭穿秘密的罪臣,悔恨得直哆嗦。 “张大力!”那人在地上打滚,嘴里喊着这名字,每一声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哭腔,“张大力!我错了!我错了!是你让我如此做的!”张大力蹲下身,手在那人额头上揉着,粗糙的指甲陷进肉里,疼得他皱眉,可嘴上却慢悠悠地说:“错就错在你那天不该去那家小酒馆,不该听那个醉鬼胡说八道,不该信那句没根据的鬼话。
这事儿,跟你没关系,跟那个姓陈的无涉,更跟你没关系。你退后,别碰我,也别让我看到你这张丑相。” 那人看着张大力,又看看自己那双被烟头烫裂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滑溜溜的烟斗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张大力叹了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那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怕惊扰了哪位。他指着那地上的烟斗,又指了指那人:“这烟斗碎了,那是你的错,你把它弄碎了。你得赔钱,要么顶罪。你选哪个?”那人咬着牙,半天没动静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 “嘿嘿,这破烟斗,补不了啊,补了也掉渣,补不了那破腿!”张大力嘿嘿一笑,笑得有点假,但货真价实。他拿起地上的烟斗,没看它,反而盯着那地上的人,声音沉沉的,“你腿废了,你看,目前步行都摇摇晃晃的,还得扶着墙。
这腿废了,是不是该让你赔条新腿?赔得少,就赔十块钱。赔得多,就赔二万。你选哪个?”那人愣住了,眼神启动涣散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“赔……赔?这……这如何赔?我赔不起啊……" “赔不起?那咱俩就都滚,各自找块地儿躺,哪位也别来理哪位。”张大力说完,头也不回,转身往回走。
那人还在原地打转,看着张走的背影,那背影在风眼里显得好孤独,又好可怜。他突然认定心口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喘不过气,可这疼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 张大力走远了,那人终于缓过神来,捡起地上那支没用的枪,对着自己的脑门顶了又敲。张大力回头,看到那人还在那儿对着枪发呆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张大力脚步一顿,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又往回走,手里那根枪管再次发烫。 “喂!张大力!”那人终于喊了出来,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,“我错了!我错了!
这回我保证,赶明儿再也不信那些鬼话了!再也不去酒馆,再也不听醉鬼胡说!你赔钱我赔钱,我就去赔!我就去赔!哪怕赔到断胳膊断腿,我也要赔!”张大力没回头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。 “赔钱?我赔钱。顶罪?顶罪。你死,我活,哪位也别想拦住我。”张大力低声嘟囔着,声音被风吹散,混着远处不清楚的车鸣声,飘出挺远。
那人站在原地,看着张大力消亡在天际,手里的枪“咔哒”一声扣在扳机上,指着前方,却啥也看不见。
那根发烫的枪管在他手里转着圈,像极了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。 风停了。高家大院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是一张庞大的网,兜住了张大力,也兜住了那个还在发抖的人。他慢慢蹲下身,捡起那支枪,没管那枪管烫得烫手,也没管那枪口对准的地方,只是轻轻推了回去。他知道,没他,这仗也就没打完;没他,这仇也就没报完。 “张大力!”那人终于喊出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听我说,我目前确实服了!我确实服了!我不信了!我不能再信了!你走!你快走吧!”张大力停下脚步,回头,看到那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,死死盯着他,仿佛要把他看穿,看穿那张腐烂的脸,看穿这具脆弱的人生。 “我不走,我站在这儿,直到天亮,直到你死在我脚底下,直到你再也别想动!”张大力笑得挺灿烂,笑得像个傻子,笑得让人心里酸得想哭。 “好!好!好!我就站在这儿!你别走!”那人双手合十,对着张大力跪了下去,在地上打滚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那是哭出来的,也是心累出来的。张大力没动,只是看着他,直到那个人终于认命,转身哼着小调走了,往天尽头去。 张大力一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走远,心里那点恨意彻底化成了灰烬,又像是被啥东西给填满了。他看着那支枪,看着那发烫的枪管,看着那人消亡在巷口的背影。 “张大力。”他对着空气轻声唤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怕惊雷,“我走了,你带着这枪,带着这心,持续走吧。别回头,也别回头。” 风又起了,吹动张大力衣角。他掏出枪,没扣扳机,只是把枪口对准了前方,确认了一万步外,没有人站在这儿。 “砰。” 第一枪没打中那人的脑门,而是打在了他自己的肩膀上。张大力闷哼一声,踉跄了一下,站稳后又笑了,笑得比刚刚还灿烂。 “张大力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喊,声音在空荡的高家大院内回荡,像是一声惊雷。 没人应答。
只有风,在吹。 张大力转身,背对着那盏昏黄的路灯,一步一步,走向那辆停在街边的旧脚踏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盏路灯仍然亮着,照亮了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,也照亮了他脚下那双沾满灰尘的脚。 “走吧,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,“走吧,去把昨天的账算清楚。” 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又像是某种新生的号角。张大力骑上了车,背影消亡在夜色里,只留下那声“走吧”,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,久久不散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