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烈山那晚没急着去领证,也没急着办那笔惊天动地的“财产分割”。他大约认定,把那张薄薄的执照攥在手里忒轻,轻到没法对抗这满山的风霜,轻得像风铃里的碎屑。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树枝拿他当把伞,雨水顺着他的背往下淌,分不清是落雨还是落心。 实际上汪烈山心里那点火,早就被一种更庞大的东西浇灭了。
那不是啥宏大的理想,也不是啥缺德恶心的小算盘。它更像是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倒重来的少年,终于明白,有些路走通了,回头就只剩背影。他没跟任何人深交,也没跟哪位有过忒深的羁绊,唯独对那个叫苏雨的人,藏着那块沉甸甸的心事。他怕,怕一旦把话说开了,这山里剩下的日子就难熬。可转念一想,若不捅破这层窗户纸,这日子也就确实没法过了。就像那盘炒肉丝,要是火候不对,再香也是咸锅;要是汤底煮老了,再咸也是死汤。
故此,他拍板赌一把,哪怕输得一败涂地,也把这局棋下完。 赌输的时候,他看到苏雨在隔壁推磨的妇人身边,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那笑容忒刺眼,像把刀在心上磨,又像是把火在心头烫。汪烈山没讲话,只是默默地走那会儿,轻轻摸了摸那摊凉透的豆浆。
这豆浆苦,但那是米水里最确实味道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,为了维持这个家,为了不让那个苏家的小女儿受气,在村口卖了大半年的地皮,在厂里卖了最体面的工作,最终换来的一点安稳日子。可目前想想,那些安稳,不过是给这苦日子盖的薄被子,一掀开就是露天花絮。 苏雨那晚跟他说,她实际上早就知道汪烈山是个“老实人”。她在厂里干久了,看透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,也看穿了汪烈山那点藏在骨子里的羞耻。她认定,既然汪烈山如此爱这个家,那么这份爱,就是这苏家最不该有的负担。她不想让汪烈山出于这份爱,在村里受非议,受那些闲言碎语。她怕,怕这汪家的男人,一旦出于私情败了名,赶明儿连个头都抬不起来。她就是如此个狠心的人,嘴上说着不拦着,心里却把汪烈山往黑处推。她就连想,要是目前把话说开了,汪烈山肯定会悔得慌一时半会。 可汪烈山不悔得慌。他只想把这只大鸟收回来,哪怕代价惨重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跟在母亲身后跑,母亲总说他命硬,说不准哪天就撞个对头。可目前他终于明白了,大量时候,命硬不是硬,是心软。心软就好办被别人牵着鼻子走,被那些流言蜚语给敲打着。苏雨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的铠甲。
这张执照,不应当只归于他一个人,它更应当归于这汪家,归于这个在风雨里倔强生活的人。 那天晚上,没动刀,也没动枪,汪烈山只是把苏雨叫到屋后的小山坡上,没讲话。他指着那棵老槐树,又指了指远处的月亮。月亮挺亮,照亮了山里的每一个角落,也照出了每个人心里最真的模样。汪烈山说,苏雨,你错了吗?你让我认定,我这个人,如何如此傻,如此不争气。苏雨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汪烈山这辈子,就是守着这张纸,守着这个家,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个怪人。 可是,怪人又何妨?毕竟,这个家确实大啊。大了大到需求一个人去顶着,去扛着。汪烈山不是不想走,他是怕一旦走了,这个家就散了。他怕苏家的小女儿,赶明儿嫁人时,不会被人嫌弃;他怕自己老了,死后没人记得汪烈山是个好人。他想,或许这就是命吧。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
既然这局棋下到了这一步,那就把它下的漂亮,哪怕最终是一场空,也是一场好梦。 第二天,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汪烈山的脸上时,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绝望,也没有算计,只有释然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苏雨推磨路过。她仿佛察觉到了啥,绕开他走。汪烈山没追,也没拦。他只是默默地,把那张小小的执照往裤兜里一揣,转身走进了山里。 这一路,没有哭,没有闹,也没有哪位提过一句“离婚”要么“净身出户”。就像那盘炒肉丝,火候够了,味道也就出来了。汪烈山知道,这一转身,或许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温暖的家,或许就再也遇不到那个爱他的苏雨。但他不在乎了。他只知道,自己这辈子最笨的事,就是没敢把这份沉甸甸的爱,摊在阳光下晒一晒。可目前,风一吹,那一小块月光,也照进了心里。 这些日子,汪烈山总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数着天上的星星。他数着,数着那颗最亮的那颗,仿佛它正在对他说:“还要等着吗?”后来他就懂了,不用等了。生活不是等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就像那盘炒肉丝,只要爱还在,火候对了,味道就好。
哪怕最终尝起来是一口咸,也是一口真味。 汪烈山没有再去领证,也没去找苏雨要个说法。他只是在心里,把那几张薄薄的纸,折成了飞机,带着满腔的感激和释然,飞向了更远的地方。他知道,别看这条路挺难走,别看心里有时候会像揣只兔子一样乱跳,但只要风还在吹,路还在,他就信任,这汪家的未来,还有一线希望。希望不是飘在空中,是扎根在泥土里,是实实在在,等着下一个风雨来临时,能撑起一片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