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宅院的窗户一直糊着黄布，那是哪位家的？没人管。 有些女人住进这层楼房，像鱼一样被关在玻璃缸里，每天只准看夕阳，不准听雨。她们穿绸缎，戴金饰，皮肤白得像刚开过冰的瓷器，可心里却长了蘑菇似的蘑菇，闷得慌。 上头的人只管刷墙、铺地毯、修花瓶，没人管脚下的泥。
那些女人像被抽了骨头的小兽，只能在地上蹭灰。你问她们苦不苦？她们自己也不知道。她们只知道，这辈子完了，下辈子也回不去了，就像一口吞下去的糖，甜得发慌，咽下去是火，吐出来是铁。 我记得在那年代，有个叫秀兰的姑娘，住在掖县大宅院的东厢房。她疯了，疯了两年了。
看着楼上人家的闺女，想换件衣服；看着楼上人家的猫，想抱抱。最终她对着镜子喊了声：“娘！”自己哭了半小时，然后把自己给扑倒了。 后来这院子里的狗都不认她，连那只老母鸡都躲远了。她一个人守着那口破锅，锅里的水煮得咕嘟咕嘟响，像是要把她的脑子也炖烂了。
有人路过，想喊她，声音刚出口，就被她吓了一跳，当作吓跑了一只苍蝇。她后来把自己关在房子里，把门焊死了哪位也敲不开，连隔壁的邻居都认不出她。 这年头，大宅院的女人活得真不好办。
你看那楼下的槐树，长得歪歪扭扭，叶子黄了也没人剪。大宅院的女人也活不了久，要么像秀兰那样疯，要么就在那儿等你爹回来接你走，等不到爹，人就死了。 最惨的是那些没落败家的女人。她们穿得跟新的一样，却住进了漏风的破屋子。
有人家说，她们都是被买回来的，是大宅院的肉，是大宅院的皮。
你想，要是大宅院塌了，她们成了啥？成了泥，成了灰，连个名字都没了。 这种日子，比土匪还难熬。她们不敢走，怕走丢了；不敢停，怕停久了丢了魂。就像那棵老槐树，甭管你如何给它浇水施肥，它还是那样疯疯癫癫地站着。 有时候我想，大宅院的女人，就是大宅院的一块疤。疤上长满了血，疤下生了疮，疤还贴着铁。哪位碰哪位疼。 你看那大宅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，都活了三十年了。树皮都裂开了，露着里面的树干，像老人的手，粗糙又干裂。可大宅院的女人，哪位敢缝？哪位敢缝，是不是就成了那种老式缝衣针，缝不进去，扎手又扎脸。
大宅院的女人结局，大约就这些。有的疯，有的死，有的成了泥，有的成了灰。她们在大宅院里待腻了，就搬出去住，像候鸟一样，飞到大山深处去。可大山里也没有家，只有风，只有那口破锅，煮着她们的泪。 有时候路过这大宅院，看到那堵墙，心里就发慌。墙上有裂痕，像极了那些女人的心。
你想，这墙能挡得住兵，挡得住鬼，挡得住人吗？挡不住，还是挡不住？ 大宅院的女人，终究是这世间的过客。她们在大宅院里，等不到爹回家，等不到娘接走。等到爹走了，娘也走了，她们就只剩这一口破锅，和那堆没人理的黑衣服。 那是啥衣服？是泥，是灰，是大宅院留给她们最终的尊严。尊严没了，啥都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