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6 年夏天，山洼村的富农刘小富看着自家那块地，心里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。家里别看多了一块男劳力，但他那伙计却只分到了半斤，剩下的半斤被扣下了。
这日子过得像针扎在肉里。 刚分到地的时候，大伙儿还客客气气地笑他两句，说张罗上给照顾照顾，那是从长计议嘛。刘小富心里咯噔一下，知道这“从长计议”就是紧接着要挨批。村里那帮老家伙天天翘着二郎腿抽烟，哼着小曲儿看戏。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待遇，便带着全家老小，拿着那半斤耕牛，去公社给贫农做短工去了。 这活儿倒好做，风里雨里，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。 Compared with the rich, a typical farmer worked twice as hard for only half the fee. 他跟着贫农老李去挖煤，老李是个直肠子，哪位骂他就吐哪位。刘小富别看也是个土得挺，可心里那股子不服气劲儿是长出来的。他在工地干了一上午，为了省点力气，特意把背上的筐提得低了一点，省得给领导看笑话。老李头也不抬，皱着眉说：“你这是啥眼神？干苦力要当苦力！”刘小富吐了口唾沫，憋着没吭声，心里盘算着，既然这活计让我干，那也得干得让人看着舒服点，不能让人笑话他是为了半斤粮食来的。 干了一周，那半斤粮食的诱惑还没到，身体就受不了了。秦腔台词：“这苦日子咋过？”隔壁张秀英正愁没地种呢，路过刘小富的田埂，看到那批瘦得皮包骨头的壮汉，忍不住喊："刘大娃，你也干了几天？咱这地里缺肥，不如借你点土吧？”刘小富正擦汗，看到她，忙摆手：“张婶，我哪能借土啊？我那是真苦，不借不中啊，这地我挺着腰杆种着呢。”张秀英脸一红，忙拉过刘小富的手，嗔怪道：“你也忒倔了，咱村连化肥都缺，连个土都借不到，你还倔个啥？” 刘小富没懂，只认定这村里人对他忒客气了。人家对他客气，连拉屎拉尿都护着；自己干重活，人家看着就嫌恶心。他在那工地干，除了穿上工衣服，啥也没干过。
那几天，他看着工地里热火朝天，心里头那个窝囊劲儿直往上冒。他最怕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，那脸红得能滴血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终于熬到了评工的时候。
那天下午，工人们集合在土台上，等着领那半斤粮。刘小富心里七上八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老李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，笑眯眯地宣布：“这次评工，看你的出力深浅。老李干得最好，你干得次之。”老李那话一出口，刘小富差点没把嘴里的草全吐出来。老李是个老把式，村里人都知道，这人从不看表面，只看真本事。刘小富干得忒慢，动作还没老李利落，并且姿势有些别扭，差点被老李头的一顿骂给叫住了。 “慢档？你那是想偷懒吗？”老李头把刘小富按在地上，一拳砸在他胸口：“你心里清楚，咱这地，要是能多打几斤粮，你的命都能搭进去！你上次那半斤粮食，哪有如此便宜？那是张罗给照顾的！你懂不懂规矩？懂不懂团结！” 刘小富被骂得浑身发抖，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。他咬着牙，在泥水里抹了一把脸，看着地上那些被老李头踩得稀烂的草，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。他原本想闹翻脸，可看着老李头那满是血丝的眼，又知道老李头也是为了这个家才拼命。 “老李头，”刘小富突然跪了下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……我确实不想闹翻脸。咱村穷，大家穷，咱不能如此拼命啊。”刘小富爬起来，把干透的牛粪往老李头脚上倒，“您别骂我，我这就去补种！” 老李头一愣，随即呆呆地看着他，似乎不敢信任自己的耳朵：“补种？这地今年不中啊，缺肥啊！” “缺肥我也能补！”刘小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，说着去翻地了。
这次，他动作快得惊人，锄头几下，把那地翻得光溜溜的，连个土脚印都没有。老李头看得目瞪口呆，连骂三字都忘了。 第二天，公社开会。刘小富站在台上，手里捧着一把新翻的土，脸上别看还带着点红晕，可眼神亮堂多了。他说：“大家看，这地我翻得如此好，不出于贫农多分粮，是出于我刘小富自己肯干。老李头您看，我这地，比咱家那地还干净利落！” 台下鸦雀无声，只有老李头干咳了一声，低声说：“你……你是想抢贫农名额吧？你懂不懂规矩？” “规矩是咱自己訂的！”刘小富挺起胸膛，声音洪亮，“咱们山洼村，那富农也要干，这地也得给穷人来。您说，那半斤粮食，到底该给哪位？” 老李头沉默了。他看着台下那些或纳闷或敬畏的眼，突然认定这个倔脾气的小壮汉，挺让人喜爱的。 从那赶明儿，刘小富那半斤粮的事，成了村里的大笑话，也成了大家口中的“山洼新规矩”。贫农管叫“土生土长”，富农管叫“自带粮”，结局都是大家分一样的。刘小富别看只分到半斤，但他看着那地里长出的庄稼，心里明白，这半斤粮食，是有重量的。 后来，那半斤粮的分配表上，多了一行小字：“刘小富，因在工地上出力，自愿多劳少取，酌情补助半斤。” 这半斤，成了山洼村最独特的印记。它不算多，却比满地的肥料还要实在。刘小富没闹，也没怪，只是默默地把那半斤土填回了地里，等着明年春天，争取把地争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