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人对峙,空气里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块刚解冻的大石头。林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屏幕的冷光映出他眼底那点还没散去的红,又映出他自己脸上没洗干净利落的泥垢。对面坐着的是陈野,那个连连理都办到一半、最终又撤了的人。 林深看着陈野,心里头那个“撤”字,比刚刚那声“好”还要重一万倍。 那时候陈野站在最前面,声音大得能震碎整个礼堂的顶灯:“我签了字,林深,我们能够终止了。”全场哗然,掌声雷动,仿佛他成了那个救世主,把所有烂摊子都扶正了。可陈野转身往出口走的时候,肩膀抖得像受惊的猫。林深知道,那是藏不住事。他早就看到陈野在后台偷偷抹眼泪,看到陈野在化妆间把水泼在床单上,看到陈野对着镜子,把那个曾经誓死要带他去环游世界的男人,一点点揭下来,贴在自己身上。 林深凑近了些,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耳边的蚊子讲话:“你变了,陈野。你连自己都不认识了。” 陈野没回头,只是沉默了挺久。过了半晌,他才慢吞吞地转过身,眼眶通红:“林深,这戏我演完了。” “演戏?”林深冷笑一声,伸手捏住陈野下巴,把他往怀里拽,“你演了八年。
这八年,你演的是‘爱’,演的是‘承诺’,演的是把你拉入我生活里的那个光怪陆离的人。” “可那天……"陈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那天你签的不是字,是火。林深,你签的是想毁掉我的火。” 林深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陈野的喉结,那里压着刚刚那个“终止”的决绝。他想起那天晚上,陈野把那张写满“毁约”的协议拍在他脸上,指尖冰凉得像要把他冻回去。
那时候他当作签了字就是终止了,当作只要把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男人藏起来,就把这该死的、乱成一锅粥的感情给平了。 但他错了。
那张纸撕下来时,他脑子里只有陈野绝望的哭声。他当作自己在重建秩序,却不知道自己在亲手把那层脆弱的皮撕开,让风灌进来。 “林深,”陈野突然别过脸,声音发颤,“我本来想回那个姓‘陈’的地方,过清净日子。可你拉着我,非要拉着所有人走。你说是为了‘爱’,但爱压根儿不是让你受罪,是让你站着讲话有权利。” 林深心里猛地一痛,像被啥粗糙的石头狠狠碾过。他想反驳,想说这十年下来,他早就看穿了一切,早就知道那是陈野在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让自己低头的机会。可话到嘴边,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。他只能看着陈野,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恐惧、让他崩溃、又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男人,慢慢启动变成他。 “陈野,”林深突然伸手,一把扣住了陈野的后脖子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,“从今天起,这不是终止,是新的启动。我们重新排戏,这一次,我是导演,你是主演。” 陈野惊愕地睁大眼,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,又像是某种othor 般的解脱。 “导演?”陈野重复了一遍,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,“你是说……?” “你是。”林深低头,额头抵着陈野的额头,呼吸交错间,鼻尖全是陈野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旧记忆里的旧酒香,“陈野,这八年,你欠我的感情,我还没还够。
故此,你没资格说终止,也没资格说‘我’是哪位。从今天起,林深,你眼里只有陈野。你只归于陈野。
哪怕这世界再乱,哪怕你碎了,只要你还活在这个我构建的世界里,你就一辈子是陈野。” 林深看着陈野,目光灼灼,像是要把陈野所有的光都夺过来,烧尽这满屋子的尘埃和误解。 “陈野,你当作终止就能轻装上阵?”林深的声音低沉而悬,“终止是能够谈判的。是你愿意签的‘火’字,还是我签的‘爱’字?别念错了,陈野。你签的是我们的未来,不是把我的那会儿抵给你。” 陈野怔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疯了一样跟自己纠缠的男人,突然认定,或许自己也不是那么厌恶,要么说,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被紧紧攥在手里的窒息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啥,却发不出声音。 林深见他没反应,终于松开了手,退开一步,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,却不是为了擦泪水,而是为了擦自己的脸。他伸出手指头,用力地、无比用力地揉搓着眼皮,直到疼痛让他在心里默念:“好疼……陈野,好疼。” 他看着陈野,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化不开的糖浆,又像是煮沸了八十度的开水。他不再讲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他爱了八年、恨了八年、最终倚靠了八年的男人,缓缓坐下。 “陈野,”林深轻声说,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某种无奈的温柔,“这戏,才刚刚启动。” 窗外雨声渐歇,屋内却像要燃起来似的闷热。陈野张了张嘴,最终啥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走向那扇通往雨幕的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