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冬天的早晨,那只笨重的松鼠把松果滚进木桶,然后对着满屋子玩。
这是一个老套的开场,但在这套剧本里,它务必把松果滚到储藏室最深处,那里堆满了没吃完的干粮。 弗拉基米尔和伊万是兄弟,也是那种在塔里夫酒馆里能聊上几小时天、能合计如何把烤面包拿到一半再回家的人。他们住在那栋三层楼的老宅,窗户上糊着黑布,仿佛要把视线彻底挤出去。弗拉基米尔一直嘟囔,说这房子忒闷了,连呼吸都带着煤烟味;伊万则喜爱盯着墙上的旧地图看,那些线条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怪东西。 “你说这老鼠是如何钻进来的?”弗拉基米尔问。 “不知道啊,”伊万说,“就像有人从墙缝里跳进来了,一脚踩进去就不见了。” 弗拉基米尔摇摇头,用那双一辈子湿漉漉的眼盯住弟弟:“或许是从塔下面钻出来的?
要么从隔壁的小屋里?不过我总认定,今晚要是有人敲墙,估摸不是卖菜的老头,是某种会发光的虫子。” 伊万没讲话,只是盯着窗外发呆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,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节奏挺慢,像打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 晚上,他们坐在铺着红布的桌前,桌上摆着刚烤好的面包,上面还沾着滴下来的油。弗拉基米尔把面包一掰成两半,递给弟弟,自己则拿着一块没动的大片坐下,看着油在盘子里慢慢聚起来,像是一个慢慢苏醒的恶魔。 “听说昨晚那个钟匠修好了他的钟,”弗拉基米尔说,“他说时钟能够报时,也能够报信。” 伊万笑了,笑得有点像只偷吃了蜂蜜的熊:“那它应当能报出今天的温度吧?还有,它能不能学会如何把面包送到阳台?” “它可能会学会,”弗拉基米尔说,“只要它认定面包是甜的就行。就像那只松鼠,它滚到的地方,最终都成了它的家。” 他们聊到了昨晚那只怪的猫头鹰。猫头鹰飞得高,飞得远,翅膀上的羽毛像是摸不到边的幽灵。弗拉基米尔说它落在塔顶的尖角上,发出怪的叫声,像是在唱歌,又像是在哭。伊万说它可能只是睡着后做的一个怪的梦,梦里有人在喂它面包。 “但不管它梦到啥,它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面包,”弗拉基米尔说,“记忆这东西,有时候会带着味道,有时候会带着温度。就像面包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他们坐在桌边,盯着那堆还没吃完的面包片,闻着那股混合了黄油和鼠粪的味道。弗拉基米尔突然认定有些不对劲,那种感觉像是墙缝里钻进来的虫子,又像是某种庞大的阴影从后面爬上来。伊万也感觉到了,但他没说出口。 “你说,”弗拉基米尔突然停下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“要是那只猫头鹰确实在记着面包的味道,那它到底记过啥?” 伊万挠了挠头:“或许它记的是今晚的风,要么是昨晚雨后的泥土味道。
要么是……某个人的脸?” “或许是吃的,”弗拉基米尔说,“食物有味道,气味也有记忆。就像那种老鼠,它吃进去的,最终都在脑子里长根了。” 夜深了,窗外的雨声慢慢大了。伊万把脸埋进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:“弗拉基米尔,你说……要是面包确实记着味道,那今晚我们吃的,是不是就是某种挺甜的东西?”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挺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或许吧。就像松鼠滚动的松果,它滚到的地方,最终都成了它的家。
或许今晚,我们也会滚进某个地方,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,只是带了一些新的记忆。” 他伸手去拿那块没动的面包片,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木头和厚厚的墙皮。“我想,或许这种记忆,就藏在墙里,藏在老鼠洞里,藏在那些还没吃完的食物里。” 伊万看着弟弟,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某种透明的东西,又像是某种新长出来的根。他伸手去抓弟弟的手,手却滑在了桌沿,那里还有一片面包渣。 “弗拉基米尔,”伊万说,“要是你确实知道,那我们就把这根面包渣,磨成粉,撒在老鼠洞里,让老鼠尝尝我们晚上吃的味道。
或许它们会记住,今晚这面团的香气,比昨天更甜。”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乐呵呵地接话:“对对对,就是目前!老鼠洞里,撒点面粉,让它们看看我们晚上的菜单。
或许今晚,我们就能滚进一个叫‘甜蜜记忆’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 他们俩相视一笑,笑意里带着点不确定,但更多的是那种归于兄弟、归于一般/平平人在深夜时刻特有的、互相取暖的踏实感。
那碗面包的香气别看被油烟熏得有些发苦,但在他们心里,却比任何符咒都管用。 窗外,雨还在下,塔楼上的猫头鹰似乎确实在叫,声音穿过云层,像是某种古老的谜语。弗拉基米尔闭上眼,感觉自己的手指头轻轻碰到了那块面包,又感觉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贴在了墙上,贴在了心里。 “今晚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要记得味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