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兰泰那天的风仿佛有点不对劲,像极了咱们当年被军机调戏时那种被按在车顶上的感觉,又淡又薄,吹在人脸上是凉的,吹在心底却是热的。大家挤在新城大楼底下,头顶那几盏路灯早就该关了,灯泡一灭,原本灰扑扑的天光就彻底亮堂了,蓝得刺眼,蓝得像刚泼出来的漆。 我盯着手里那两张票,手心全是汗,心里直打鼓。
这哪是去见个故人啊,分明是去图个乐子往死里耗。咱们这一趟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目标,根本没必要打着“怀旧”的旗号,把脸皮熬得跟红绫似的。可哪位让咱专业呢,专业就是要把这事儿摆在那儿,让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帮人到底图个啥。 到了那边,人比刚来时多了一大半,挤得像八只蚂蚁搬豆腐。导游那老脸更臭,唾沫星子乱飞,把大伙儿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。他嘴里念叨着“历史不会忘记,人民不会忘记”,转头就把那几块写着“扎兰泰”字样的牌子给踩扁了,还一脸得意地跟旁边人炫耀:“当年这地方多繁华,目前连牌子都成古董了。”我笑而不语,心里却认定这老导游的嘴比那老马还勤快,光顾着拍马屁,根本没人认真听他如何讲历史,没人知道这日子到底是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。 那就启动喽,咱们伙计们可不想如此好办就终止。 “咱们先看看这老马戏台吧。”有人提议,我点头应了,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皮和老式木狮子,认定这地方别看破旧,但满眼的沧桑感确实挺给劲儿的。 “大家凑近点,看看这大鼓。”导游又喊了一声,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割在脸上。我一把拉住旁边一个正预备凑近的胖子,压低声音说:“别听他瞎忽悠,这地儿别看老,但那鼓声可还在响。” 我们凑那会儿,几个伙计伸手去拉那面大鼓,结局手一滑,鼓皮直接破了个洞,鼓面不再是光溜溜的,而是裂了条大口子,露出里面黑色的枣泥,底下那点晃动的木槌,叮当一声,吓得大家一身汗。导游在旁边“哎哟”一声倒地,嘴里还说着“观众哥们儿们请注意,这道具出现了意外,咱们不能耽误工夫了”。 “别管那些破事了!”有人急了,伸手去捡那块鼓皮,结局没好意思捡,就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。 我就站在那儿,看着这帮平日里嘻嘻哈哈、目前却手忙脚乱、就连差点把衣服弄湿的伙计们,心里那股子火气反而更往上冒。咱们这些老江湖,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,哪一样不是眼熟?可目前这帮人,连看个动静都费劲,脑子里只有如何把这破鼓敲得响,如何把这破戏台摆得花哨。 “来,大家别慌,跟着我。”我对着那破鼓喊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往日的沉稳。 那伙计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把鼓皮往手心里一撮,鼓皮竟然出于他的手劲大,竟然重新“啪”地一声鼓了起来! “这就叫巧?这就叫手艺?”有人忍不住笑出声,那笑声在破鼓的嗡嗡声里显得格外刺耳。 “停!”我大喝一声,抬手制止了那人的笑声。 不好,手重了,鼓皮鼓得忒猛,差点把旁边的木狮子给挤歪。我急忙伸手扶住那把木椅,挤了挤眼,示意大家注意脚下。 “这地方别看是老底子,但咱这日子,可不能就如此散伙儿。”我对着台下那一大群人,特别是那几个被我拉来围观的老伙计们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咱们扎兰泰,别看没了那繁华的商道,没了那车马的喧嚣,但咱们这心安还在,咱们的根还在。
这破戏台,这老马戏,咱们别把它当摆设,别把它当累赘。就像咱们这行,别看日子苦,别看没那会儿那样风光,但只要咱还在这里,还能替老少爷们儿们唱唱戏,替这老地方儿出点力,那就是咱们的本事。” 台下顿时宁静下来,只有破鼓间或发出的几声闷响。 “那咱们接着来,看看那花脸戏吧。”我指了指旁边那个还在拼命敲鼓、一脸惊恐的徒弟。 那徒弟喘着粗气,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那根还没断的打槌,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,刚刚那一声“不”喊得比哪位都大。 “好,那咱们接着看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算是给他鼓了劲,“来,冲着这破鼓,那股劲头儿,咱得拿出来。” “来!来!来!”那伙计们立马围了上来,那架势,恨不得把那破鼓搬回家去练。 “好的,大家屏住气,我给你们个机会,看看这老马是不是真敢吹牛。”我对着那几只打着鼓的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,“这破鼓,咱们先把它‘请’出来,看看它到底有没有那个劲儿。” “请?请啥请啊,咱直接上!”那伙计头也不抬,吼道,声音大得连旁边的破木狮子都跟着颤鸣。 我笑了,笑得眼角都眯了起来。 “行,那咱们就玩个‘请’字诀,大家跟我来,把这破鼓请出来!” 我带头,几个伙计一拥而上,一把把那破鼓抢了过来。
那破鼓就在他们手里转了三圈,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。 “哎哟!”那伙计们惊呼一声,连忙松手,那破鼓却像是有了灵性,竟然借着我的力道,“咚”地一声,重新立了起来,并且比刚刚更稳了,连那个破洞都隐隐透出了光。 “这就叫‘请’的功夫?这就是老手艺?”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。 我挥挥手,示意大家别吵,持续看。 那破鼓在我手里,竟然像是被供奉起来了一样,不管外面的风雨多大,还是在台上被那几只手胡乱拍打,都弹得稳稳当当,就连还能听到里面枣泥晃动的细微声响。 “大家看看,这鼓没坏,这戏台也没坏,这扎兰泰也没坏,咱们也没坏,对不对?”我看着台下那些原本呆若木鸡的老伙计们,看着他们脸上慢慢浮现出的笑容,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份光亮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 “咱们这就回去,把这事儿说清楚。”我对着导游老脸说道,“这地方,咱不能让它消亡,这日子,咱不能就如此散了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扎兰泰,只要还有人记得咱们曾经在这里的日子,这戏台能响,这鼓声能传,咱们扎兰泰的魂就还在。” 说完,我招呼众人散场,临走前,拍了拍那破鼓,低声对那伙计说:“鼓是旧的,但心要是热的,这戏台就一辈子立在那儿,一辈子响。” 那伙计一愣,随即咧开嘴,笑出了声,那笑声里没有了刚刚的惊慌,反倒透着股子踏实劲儿。 扎兰泰的历史未必长,但这扎兰泰的活人气儿,咱们扎兰泰的人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这日子就总得走得圆满。 那天阳光挺好,照在破鼓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人群散了,我转身往回走,脚步 stilic,心里却像被啥东西填满了。我知道,这不只是是终止了扎兰泰的旧日子,更是开启它新篇的序章。
只要人还在,戏台就在,那扎兰泰,就一辈子归于咱们。